写意讨论丨抢占生物制药的高地,中国还差几步?


 

2018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提出,要加大制造业技术改造和设备更新, 加强人工智能、工业互联网等新型基础设施建设。新冠疫情过后,行业对此显然有了更多共识——生物医药的“新基建”不仅必要,而且急迫。

 

我国生物医药的高质量发展,得益于国际市场的原料、技术、人才流动。但近年地缘政治的冲突,让合作关系走向紧张。2022年9月,美国“国家生物技术和生物制造计划”,无疑是该领域矛盾的一个集中体现。

 

有鉴于此,4月22日至23日,同写意与张江集团重磅推出“首届(张江)国际生物工艺与工程大会”,覆盖80余家产业机构的“中国生物医药新基建联盟”也正式成立。

 

在主论坛上,一场主题为“中国生物医药新基建与生物药高质量发展”的圆桌对话,邀请上下游企业代表各抒己见,尝试为产业未来发展,叩问路在何方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
程增江(主持):同写意论坛发起人,科贝源医药董事长

王英群:百济神州副总裁,广州百济神州生物总经理

郑效东:东富龙集团董事长

江必旺:纳微科技创始人、董事长

贾国栋:和元生物首席执行官兼总经理

马 璟:泰楚集团董事长

马 健:晶泰科技联合创始人、CEO

盘 虹:龙沙(Lonza)中国区总经理

 
 
 
 
 
 

程增江

 

参加圆桌对话的嘉宾都来自“中国生物医药新基建联盟”会员单位。这个联盟都是支持做创新的机构,包括供应链和服务链企业。作为中国创新药企最典型的代表,百济神州对新基建伙伴企业有什么期待?

 

 

王英群
 

做既要速度快、又要质量好、还要价格是国内患者用得起的创新药,我想是所有生物制药公司共同追求的目标。百济神州的宗旨,也是为全球患者提供可负担、可及的好药,所以成本、质量是我们永久的话题。

 

从2010年百济神州在北京成立,到2017年广东工厂启动建设、2021年开始商业化生产,这些年我们对质量方面做了很多探索,包括一开始就搭建符合中国、美国、欧盟主要监管机构要求的质量体系,引入数字化、智能化、信息化手段,保证生产质量、批次间稳定性。

 

早期,我们使用的耗材大部分都是进口。这带来一些问题,首先是成本比较高;其次,遇到疫情等突发情况,供应链的稳定性受到挑战。

 

应该说,新冠疫情加速了国产替代进程,百济神州也在和国内很多耗材供应商进行合作。但这个过程中,我们同样遇到挑战:这些企业质量体系是否能达到国际标准,是否更具竞争力,是否供应稳定?

 

作为药企,我们希望国内参与到“新基建”领域的这类企业,能够证明本土质量体系、标准和国际供应商相比有优势。从价格上说,本土肯定有竞争力,但怎么证明本土企业可以一直生产出质量稳定的产品,这是解决药企所在意问题的关键。

 

程增江

 

百济神州的王总希望新基建企业在合规、稳定方面做得更好,在座的其他企业分别代表涉及耗材、试剂、培养基等不同领域,大家各自是怎么满足创新药企的需求,推动中国创新技术发展的?

 
 

纳微科技一直在做耗材,我们深刻感受到生物制药和其它小分子药对质量、品质的要求完全不一样。我们早期主要服务于小分子药,后来才覆盖到抗体药、疫苗,后者明显对质量体系要求非常高。这也是生物医药“新基建”很重要的一个原因。

这两年,大家发现生物制药领域的资本有一点冷下来。从中国的生物制药国际竞争力来分析,涉及两个方面。第一个是创新,像百济神州要做创新,满足未被满足的需求,如果你能实现这些,不用太担心成本问题。

 

第二个是把类似药和仿制药价格做低,能够满足更多患者的需求。欧美的强项是创新药,但欧美的定价往往非常贵,只能满足世界上10%的富裕人口需求,90%发展中国家的人口得不到创新生物药的治疗。

 

生物制药主要的成本不在人工、土地等方面,最主要的是耗材和设备,然而耗材和设备严重依赖进口,从成本上和欧美没有什么差别,加上集采,国内市场挣不了钱,国际市场缺乏竞争优势。能够做创新药的毕竟是少数,这种情况下,中国在生物制药方面“下一个春天”真正到来的时候,就是把“新基建”做好。真正把国产化的上下游做好,紧密结合,使得生物制药的成本能大幅度降下来。

 

程增江

 

百济神州王总前面还提到,国产实际耗材设备有价格优势,但问题是怎么把质量证明给创新药企看。这些年东富龙做了很多国产替代的事情,郑总如何说服生物制药公司采用东富龙的方案?这个过程,更多是迎合甲方需求,还是引导甲方创新?

 

郑效
 

我在制药产业工作了40年,前面10年做药,后面一直为制药工业服务。早期制剂装备是药厂自己开发的,化药和中药以化工机械为主,对于生物制药,我们国家投入到生物工艺的并不多,相比国际上对大分子、重组蛋白生物工艺的投入和发展,有很大的差距。

 

当然我们也看到,这几年国内不少公司在跨界,开展生物工艺方面的业务,有的是从生物制药企业出来做的,也有从海外大公司做生物工艺服务的公司出来的,还有从装配商转到做耗材的……问题是,大家都很单薄,在整个生物工艺里面,装备对工艺理解不深透,难以满足创新端需求。

 

东富龙有幸和国际大企业合作,当中我们认识到自身和国际上的差距,我们还需要和大公司创新端直接学习,向国际同行学习。怎么样最终保证制药的质量效率,这方面我们需要提高。

 

“新基建”联盟非常有必要,就是因为目前大家都很单薄,需要通过联盟来推动更多协作。有时候大家在供应链里存在一定的均衡关系,其实是既竞争又合作。这条路很漫长,而且要伴随着创新端,从产业前端开始做,而不是以前我们在家里等着创新端来找我们买设备。今天在药物研发的时候,尤其是工艺药学部分,我们就要进入创新端找机会。

 

至于迎合还是引导,我认为是先是迎合,后续能够足够先进了才是引导。东富龙目前也处于迎合阶段。迎合是对需求的把握,一方面我们在学习国际上的解决方案,有的公司直接可以做CDMO,他们已经从供应链到服务链都可以打通,这需要深入地理解。我们从装备进化到工艺,虽然东富龙已经有一些实践了,我认为还是远远不够的,还要有一个循序渐进、和大家学习、整合的过程。

 

程增江

 

和元生物的临港基地刚做了一个盛大的开业仪式,现在用了多少家设备公司的设备?怎么评价跨国公司和本土企业在您工厂里面的位置?

 
贾国栋
 

作为全面的、灵活的先进疗法工艺开发和生产基地,和元生物与全球各国不同类型、不同规格和等级的设备供应商都有合作,全球主要的大型生命科学设备供应公司至少10-20家,尤其在临港基地,市面上常见的或创新的生物工艺生产设备和检测设备比较全面,这也为我们全面的工艺和生产能力奠定基础

 

对于跨国公司和本土企业,我一直认为,无论是做装备、设备还是耗材,首先要满足客户的工艺需求,所有的环节,包括车间设计、定位选址,都是要满足工艺的需求,工艺又是要满足临床患者和产品的需求。谈到装备,也一样离不开工艺和产品,因为和元生物做的是基因细胞治疗,我们既要个性化,又要柔性化,还要智能化,更要国产化。

 

首先是个性化,在基因细胞治疗领域非常重要,个性化的产品就是一人一份,尤其是罕见病,我们做的有些产品在中国可能只有几万个病人,但在罕见病领域已经是很大的病种,这是基因与细胞治疗领域的特点。但这个领域的另一个特点是种类特别丰富,治疗血液病、糖尿病、黄斑病变、肿瘤,可能是几个不同的产品种类,这都是基因与细胞治疗。这种状态意味着,单一产品的个性化特别强,同时满足大量不同产品的个性化需求就成了这个领域的关键能力。

 

为了满足不同产品个性化的生产方式,企业绝不可能搞一条生产线只做一个产品,因为如果一年做一批,成本将非常昂贵。我们的解决方式就是多样化柔性化生产,生产线的搭建变化是柔性化的,我们可以经过快速调整满足不同产品需求,例如三天之内搭一条生产线做另外一个产品,完成所有验证、调试的过程,进入另外产品的生产。

 

个性化和柔性化意味着设备、工艺参数的频繁调整,如果靠人来操作,犯错是必然的。今天从A产品到B产品调整,可能运气好没有发生事故,也许调整五次以后就很容易出问题,因此智能化的生产非常重要,例如我们在做CAR-T车间的时候,为了保障车间人数、环境的严格控制,保障生产安全和人员安全,我们把门禁系统和员工洁净服用芯片打通,用智能化的手段真正让委托方和患者放心,这是先进装备带来的好处,也对我们的cGMP管理带来很大帮助。

 

最后说到国产化。国产化是为了降低成本,以及保障供应链稳定安全,这么做的本质还是保障药企生产的药品能够稳定、低成本送到患者手上,让患者受益。因而,国产化绝不能为了国产化而国产化,一定是有一个平衡的考量,要拿出更好的效率、更安全的生产方案和质量控制方案,还要推动国家底层技术发展。特别重要的是,我们做国产化不是排除外资企业,我们欢迎通过跨国公司在中国落地生产,以及中国本土公司的生产,共同达到我前面提到的目标。本质上,在质量保障的前提下,只有不断提升高端设备、关键耗材的国产化,才能不断保障大规模生产的低成本,促进基因和治疗产品的市场化和临床应用。当然,国产化也有供应链安全的考虑,先进疗法涉及的关键物料波动越小,CDMO、药企的生产就越有保障,患者的安全才能保障。

 

程增江

 

除了细胞基因疗法,生物制药很大部分也包括抗体,龙沙盘总就是做抗体CDMO的。龙沙尽管是一家国外公司,这次也参与到“中国生物医药新基建联盟”。刚才说到既要质量高,又要价格低,还面临这么多的竞争,龙沙在供应链和服务链上做了什么探索和调整?

 
盘虹
 

看到这个主题我很兴奋。以前很多的讨论聚焦在创新药研发或商业化,但是,在整个药品的生命周期里,很重要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环节就是中间的CMC和制造,其实就是联盟覆盖的大部分领域。

 

联盟的建立对我们来说是一种使命,龙沙要为中国药品的开发和患者用药起到该起的作用,这又离不开对行业发展的把握。现在行业发展有两个大趋势,一个是国内比较“卷”,医保对成本压力非常大,另一个是大量的中国公司出海,很多管线都瞄准欧美市场。

 

这个过程中,我们做“新基建”的除了迎合药企成本的需求,还应该有一些引领作用。引领作用怎么做?最关键是我们如何保证药品在上市、出海商业化的过程中能顺利,能非常快,能把它的价值最大化。

 

所以质量很重要。我一直做供应链出身,到龙沙来做商业其实是一个新阶段,所有的精力都是如何做CMC。在一个好的制造体系里,高质量体现在非常多的方面,比如设备材料、强大的细胞株,以及不同的培养基、不同的工艺参数在不同的分子上都有很好的表现结果。CDMO很重要的一个工作,就是把这些做好,做出规模效益。到生产阶段,你的厂房、质量体系有没有足够的保证,这个时候质量体系也非常重要。

 

贾总提到智能化,龙沙也在数字化上做了大量投资,一个工厂的信息技术方面至少要上亿的投资,来保证质量体系,还有工艺运行的过程中参数真实可靠。

 

龙沙有上百年的发展历史,做了很多生物制药的探索和贡献,在中国市场我们也建立广州工厂,从全链条覆盖。我们的质量体系标准都是非常高的,跟客户合作的时候,很多反馈说跟我们做一次合作相当于很快学了很多的东西。

 

程增江

 

刚才几位都谈到了智能化。无论是生产、工艺、管理都要智能化,对于晶泰科技,是否可以理解为在智能方向为生物医药“新基建”做贡献?

 

 
马健
 

生物医药的新基建,并不是只包含生产、放大这些后期工作,也涉及前面的研发端。刚才您也提到智能化,人工智能包括算法、算力、数据三个重要要素。

 

在算力方面,基础设施是云计算,如果没有大规模的芯片云计算,就没有办法支撑机器学习。那数据的基础设施是什么?比如说,ChatGPT3有1750亿个模型参数,45TB的文本数据经过大量的标签和标注化形成可以被学习的一个样本。但我们看任何一个垂直行业,尤其在生物医药,我们获得研发端所有的数据都依赖于科研人员用大量的仪器设备、分析设备做各种各样的实验,这部分就是对于我们在药物研发当中很重要的数据基础设施。

 

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现在国内仪器设备大部分是进口,我们在生物医药方面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,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变化

 

第一,智能化是一个过程,依赖于一些基础设施建设,往前推就是数字化,而数字化的前提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自动化程度的高低。生产端,我们以仪器仪表为主连续自动化;在研发端,未来会有更好的离散自动化、智能化的研究方式。

 

第二,技术趋势上,大家还要留意协作机器人等相关方向的发展。之前大型协作机器人主要应用在汽车制造等工业生产,但现在的3C行业流水线,用的是上万台协作机器人,小型化的协作机器人目前国产替代已经很高,所以成本在大幅下降。生物医药行业不会自己开发AI算法,也不会去开发机器人,机器人本体和上游的传感器、元器件是从3C行业、汽车制造从这些工业转过来的。

 

第三,整个劳动力结构发生加速的变化,包括人口出生率的下降,不可能有那么多人去工厂看着设备给你检测分析,这些部分常规的操作也会被自动化替代掉

 

在这几个要素下,展望中国未来十年,我们正从劳动力红利到工程师红利、人才红利转变。也就是说,我们未来的人才的结构中,高科技人才是未来科研的主力,大量基础的劳动力,很大概率会逐渐在人机协作方面由智能化、自动化替代。

 

晶泰科技致力于从药物研发的自动化、智能化入手,赋能行业的创新。如果工具做不好,背后科研和创新是很难的。

 

程增江

 

后谈谈CRO服务。这方面马璟老师特别有资格,首先在她38年的职业生涯中,27年是在CRO领域工作;另外泰楚集团除了临床CRO没有做,其它的环节全都覆盖了。泰楚集团是如何考虑生物医药的“新基建”?

 
 

我的大部分职业生涯还是做药物的风险评估,最近几年在给一些园区做顾问,做一些产业规划的布局,看到我们在整个新药研发、生产等产业链,一直想把这些地方补全,能把产业链形成,泰楚集团基于这样的想法,做了抗体药物的构建、小核酸的固相合成技术、CMC的工艺、CDMO的生产,最后做药效、药代的毒理,完成到药监局的注册申请。

 

泰楚集团是往上延伸到药物的构建,往后一直到申报,能在这几栋楼里面,我们几个团队密切合作帮助客户成就新药。我们自己不主动开发药,但可以做高端的定制化服务,每一个服务平台都有自己的专利技术,在国际上也是处于前沿的核心技术。

 

创新药是中国必须要走的一条路,怎么把这条路走下去,怎么让创新企业既能保持创新活力,又能在创新过程中支撑越走得越长,我们“新基建”能够给到一些帮助。

 

做小核酸合成,一台固相合成仪必须依赖进口,进口等待期一年到一年半,这些确实是摆在我们面前,影响我们创新的速度、热度非常重要的关键问题。我们已经有两个CDMO工厂在使用,对装备、设备进行严格遴选,首先保证质量,然后保证创新产品能走出国门,同时控制价格,这确实是一个非常细致,而且有时候对我们决策是很难的一个过程。

 

所以,希望我们这个联盟能在中国成为一块基石,如果地基不稳固,上面的创新都是零。希望我们一起合作,引领中国在这方面的高质量发展,尤其是装备和耗材的质量体系建设。我这段时间听到很多“GMP like”,我们中国的设备、装备什么时候能把“like”这个词去掉,这样才是真正将产品推向国际市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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