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迅:中国创新药,该从“研发故事”切换到“盈利故事”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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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21 20: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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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到50天,超500亿美元——当这样一组震撼数字出现在2026开年,几乎没有人能忽视中国创新药在全球舞台上掀起的这场巨浪。出海,正在从多年前的“可选项”,变成如今中国Biotech公司的“必答题”,甚至成为衡量其价值的核心标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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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出乎意料”的500亿
出海热潮背后的内外变局
程增江:全球的MNC和投资机构都来中国找创新药,这个发展势头特别猛。今年开年短短不到50天的时间,出海交易额已经超过了500亿美元。这样的一个势头,是您原先预料到的吗?
朱迅:新药出海实际应分几个层面来看,目前谈到的新药出海,主要还是通过License out形式进行的产品交易,这是新药出海的一种方式,且相对而言还处于比较早期的阶段。但确确实实这种迅猛的程度,还是出乎我的意料。
这背后也预示着几点内外的变化,首先,中国创新药经过过去十几年,特别是2015年之后,快速完成了me too、biosimilar、in license大中华区权利和fast follow等几个阶段的积累,已经发生了一定的变化,可以总结为几个层面:
第一,积攒了可观的资本。过去十几年,中国资本市场投入创新药的资金超过1万亿人民币,目前仍沉淀在Biotech公司的约有3000-4000亿。这笔钱带来了巨大的机会。
第二,更重要的是,我们建立了一个很好的技术平台体系和人才体系。中国在创新药研发方面的技术平台和人才储备,在全球范围内已走到领先地位。
第三,积攒了完整的供应链和服务链体系,包括我们常说的CRO、CDMO等,锻炼了大量人才,为后续发展奠定了基础。
第四,这种"内卷"实际上也造就了一批产品,既包括"卷"得比较激烈的产品线,也包括一批具备差异化潜力的产品。
这些变化给国内生物医药产业带来的最大惊喜,是药品可及性的大幅提升。过往很多国际新药上市后,要等八到十年才能进入中国。而现在,凭借这些能力的积累,不仅国内产品快速跟进,海外产品在中国的注册也大大提速,使得中国在创新药的可及性方面有了很大的进步,这是很关键的一步。
同时,国际公司为什么开始关注中国?起源于海外研发模式的变化,海外公司的R&D Center大量被砍掉,无论是从效率还是成本,以及海外公司这些年发展所形成的“大企业病”,导致其研发产出变得非常低,Biotech成为早期研发的主体,已经成为一个不可阻挡的趋势。
尽管海外医药产业起步更早,但他们的效率、成本、供应链和服务链体系都不占优势,整个产业链呈现出"空心化"态势,想要重建异常困难。
恰恰在这些内外条件变化的同时,海外大MNC面临大量产品专利过期、后续管线跟不上的困境,迫使他们不得不开始在全球寻找"借鸡下蛋"或"买蛋"的机会。这一波中国的崛起,某种程度上是"无心插柳"。
与此同时,国内资本市场遇冷,一级市场融资越来越难,使得这些公司不得不通过BD的方式获得现金流。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,就导致了当前中国研发品种海外BD交易的快速攀升。
不过,我也建议大家关注一点,现在都在说交易额很高,实际这并不是真正的交易额,以2025年为例大概1400亿美元的交易,upfront pay(首付款)不到100亿美元,占比约7%~8%。
一般来说,国际创新药研发授权合作形式中,upfront pay占比10%左右,milestone pay占25%~30%,后面更大一部分——60%甚至接近70%——是后续的产品销售额提成,也就是Royalty。中国目前只是完成了第一步,能不能在未来两三年内拿到那20-30%的里程碑付款,成了关键。
不管怎样,中国创新药经过这一轮的发展,方方面面都趋于理性,而且在“卷”的过程中也淘汰了一批、锤炼了一批,留下了一批有价值的东西。
早期是以PD-1、双抗、ADC、减重为主的这一部分交易,实际上没有太高的技术含量,几乎没有新靶点。中国下一步的发展真正迎来考验,如何在新靶点方面的海外交易占有越来越多的市场份额,这才是中国真正创新医药研发能力的一个试金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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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ast follow之后
未来十年的大药在哪里?
另外,有几个特殊领域过往并没有得到充分关注,就是各种纤维化,包括血管纤维化、肝纤维化、肺纤维化等等。此外,从“病从口入“这个角度,我们吃进去很多东西,经过体内代谢,产生的一系列东西都会经过肾脏代谢,所以肾脏的疾病将来会是一个非常大的领域。
随着人的年龄的增加,体内的慢性炎症在增加,这种慢性炎症,既是很多疾病的原因,也是很多疾病的结果,还是很多疾病预后的主要推手——所以能够降低这些体内的慢性炎症,可能也会成为未来的很大的一个领域。
程增江:刚才讲到,现在是过去若干年积累的一个成果,而其中最强的能力在于中国fast follow的能力,那下一步不管有什么靶点有什么东西我们都可以fast follow。未来在科技发展的进程中,是不是说无论有什么重大的科技突破,都可以凭借我们fast follow的能力,在新药研发上做出成绩,让MNC来和我们合作?
朱迅:我认为这个过程不会持续太久,因为fast follow首先得前面有东西出来去follow,现在每年全球大概批五六十种新药,真正first in class占三分之一左右。从这个角度看,fast follow的机会未来还会持续一段时间。但是当你没有了源头的话,能fast follow的已经被fast follow的差不多,那后面还有多大机会?
除了first in class,另一个我经常提的词可能大家不太关注,叫novel approach,全新路径。实际来说,当年抗体药出来就是个全新路径,因为在此之前都是小分子和激素类药物,包括核酸、mRNA等也都是全新路径,在这过程中,面临的机会很多。
中国建立了这么好的技术平台体系和人才体系,如果始终坚持现有的策略,或者大多公司都这样走,个人认为很难走得比较长远。对刚起步的biotech或许有其合理性,但对于发展到一定程度、一定规模的公司而言,再把很多东西BD出去,就未必是领先的选择。
两三年前,我曾经说过一段话,如果中国的创新药、中国的Biotech不能在中国本土赚钱,也不能在全球赚钱,那中国Biotech的发展是不健全的。现在中国对外授权数额很大,但是最终我们究竟能拿到多少钱?多少产品能够批准进入市场?进入市场后我们能够获得多大价值?
当然,现在有一些大型公司,我是很赞赏的,比如去年信达跟武田的合作,我就非常看好的,这个合作不简单的是一个out license,upfront pay这部分钱主要投入产品的后续开发,而且产品一旦开发成功,双方各有50%的权益,这是一种间接的“借船出海”。
从目前来看,出去的品种已经不少了,但是真真正正大规模向临床中晚期推的项目有多少?占比多大?换句话说,很多这种合作未必瞄准的是未来产品上市,而是用小的价钱清除这些搅局者、消灭竞争对手。
中国是个大国,下一步,我希望国家能在这方面加强一些引导,促进中国的创新药能在国内获得适当的补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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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“研发故事”到“盈利故事”
谁能成为好公司?
程增江:提到这一点,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把生物医药产业叫做“新兴支柱产业”,这个“支柱产业”您怎么来解读?
朱迅:生物医药这个领域,从国计民生的角度来说非常重要,但它产业链不够长、拉动不够大、产品又特别松散。实际上,现在生物医药的任何一款药,交给中国的一家企业来供应全球都没问题,可恰恰现在几家、十几家都在生产、相互竞争,这就使得生物医药的出海非常关键。
我经常强调,中国生物医药产业链是“中国消费-中国制造-中国创造”的三部曲,目前在中国消费方面,药品的可及性以及达到了,但并没有产生应得的商业利益,而这种商业利益的实现,会为我们推向国际奠定基础。
很多企业现在没有更多的产品出现,不是他们不想做,他们非常想做,但真正做这块需要巨大的财力作为支撑,而现在靠国内市场来养这部分是养不起的,这是我们目前面临的一个严重挑战。
中国消费完成了,至于中国制造,无论是made in china还是manufacturing in china,我认为都至关重要。药品对任何国家都是特殊商品,都有前置审批、市场准入。
在这之中,全球目前没有一类产品像药这样,有FDA、美国这么硬的标准。这两年,我陆续走访了若干个国家,基本都提到,如果FDA批了,我们可以来考虑,如果FDA没批,一定要做大试验。
对企业来说,本身又没有太大的市场,又得做这么多的实验,中国大多数企业是完成不了的。这就需要政府的力量介入了,比如借助“一带一路”进入这些国家。
这几年,我也一直通过各种途径建议,国家在开“一带一路”首脑会议时,同步开一个“健康分会”,如果能有二三十家海外的首脑带着他们的药监局长、卫生部长来,就领他们去这些企业看一看,看看我们的标准,看我们的条件,看看我们药品的使用量,在真正认可中国的基础上,给出一些快速审批的试点政策,细节可以再具体确定。
整体来看,靠任何一个单独企业自己单打独斗去做出口,尤其是制剂这块,效率都不会很高,因此这一步的发展对中国整个生物医药发展是至关重要的。
下一步,真正进入到中国创造的阶段,医药这个领域周期特别长,科学突破往往伴随系列论文出来,过去这些年,很多靶点、通路已经研究透彻,但是很多都没有成药,为什么?因为后续需要技术平台体系来支撑,也需要大量的试错来完成,这些恰恰中国的优势。
中国创新药完全有能力、有机会通过长期的布局、稳步的发展、适当的政策扶持、国家导向的出口通路,在国际战场上占据非常重要的地位。我认为,在这个领域超过美国的几率,可能比其他领域更大。
中国创新药有了中国消费的洗礼和适当的商业回报的抚育,才能促进我们这些药进入到海外,一旦进入海外快速增长,才能使我们在国际药品的商业规则方面有话语权。
中国有最大的创新药用药人群,在全球范围内,能用上创新药的人群大约占三分之一,这三分之一中有50%以上在中国。最近我去了一系列国家,包括埃及、越南、马来西亚、老挝等,很多药品包括一些biosimilar基本也没有。所以,尽管面临的挑战比较大,但我们应该对中国医药的发展充满信心。
去年12月,我在上海做了一个报告,这个报告题目和过往不一样:中国创新药怎么从研发故事到盈利故事,中国创新药只讲研发故事是没办法完成后续整个闭环的,一定要从研发故事变成一个盈利故事。
如果去看MNC会发现,很多企业每年的利润比我们药企的销售额都多,MNC在用自己的利润做后续研发、BD,我们现在实际处在被人家选择的阶段,而且大多数药品被选择之后,后续这个项目怎么发展?
最主要的,在这个过程中,后面这个项目最有潜在价值的利益方,已经不在你手中了,对这个项目未来发展的控制权基本不在你手中,所以从2025年10月开始,BD已经成为很多公司股价的“杀手”。
程增江:我觉得倒不是这个,更多还是资本市场的资金板块轮动,他们利用这个机会来出货,而不是说不看好。
朱迅:不排除这个可能,这里面还是有一个内在逻辑的,目前港股18A、科创板、美国纳斯达克加起来总共100多家企业,其中有产品进入市场的大概30家左右。
这30多家除了几个非常头部的还可以,其他的也全都有销售,但你去看他们股价,相反那些没有销售的企业,股价相对坚挺,换句话说,没有销售还可以讲故事,而一旦产品进入市场,靴子落地,故事没法讲了。
当然你说的是其中一个因素,其中背后的另一个因素就是,大家已经看到了,产品光靠国内市场支撑不了高市值,那么你把海外最有价值的这部分BD出去了,投资者认为你的价值是大打折扣的。
程增江:但是如果没有BD,我怎么去证明我的实力呢?而且现在所说的BD出海,它其实卖的是产品的海外权益,而海外权益这一块尤其是欧美的这个市场,这本来也并不是中国的大部分企业擅长的。
朱迅:那哪个领域是我们擅长的?换句话来说,中国的市场是大,但是PD-1全球一年的话卖四百多亿美元,几个药品一起在中国占比多少?我们的使用量占全球一半,但我们的销售额占比不到全球十分之一,在这个过程之中,中国早晚得走出这一步,而走出这一步也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,药是一个长周期产业。
下一步对于BD来说,不要仅仅看BD本身,重点还应聚焦BD的趋势、方向和交易架构,目前现在是好的机会,海外大公司研发被砍,海外小型Biotech效率特别低,他们必然要到中国来,当很多跨国公司都聚焦中国,就一定程度把这些中国公司的议价能力提高。
在这基础上,怎么让中国企业不仅仅讲研发故事,还要讲盈利故事,谁能先把盈利故事讲通,谁就代表了整个中国Biotech未来发展趋势。
另外,现在大家谈论更多的,其实是“创业故事”。但创业的门槛似乎变低了,尤其是在AI的助力下,一个人就能拉起摊子,仿佛谁都能讲个故事。只要能赚到点钱,就是个好故事,这背后也催生了“投资故事”。
最近在医药领域的BD上,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。一些小公司做完BD拿到钱后,并不是用于后续研发,比如要求钱先拿来给股东分红。分完红之后呢?公司下一步怎么走,没人管了。所以,现在很多投资协议里都附带各种承诺和附加条款。
实际上,最终所有故事都要落到一个根本上——你得变成好产品。而做出好产品,难度就大多了。好产品一定是生产出来的。产品要上市,你得有销售额,得有销售利润,还得有市场份额。想走到这一步,单靠中国市场,现在来看,要实现可观的销售额和利润都很难。
下一步,更难的是变成好公司,实际上,从国际上任何一个领域而言,最头部的那些公司基本都在20个以内。
《大国新药》专题栏目由同写意出品,聚焦中国新药崛起的核心逻辑,研讨创新药全球化战略,致力于构建可持续发展的中国创新药生态。栏目记录全球化浪潮中的中国故事,见证从跟跑到领跑的关键突破,解读国家战略,追踪前瞻技术,在标杆事件与案例复盘中,彰显中国医药的大国担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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