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几代人的毁灭”:小肯尼迪掌权HHS的一年
更新时间:
2026-03-10 08: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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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二进宫”没多久的生物制品评价与研究中心(CBER)主任维奈·普拉萨德,4月即将离开FDA。而这种戏剧性的根源,很大程度可以在小罗伯特·F·肯尼迪身上找到注脚。
2025年2月,肯尼迪出任美国HHS部长。
为了平息外界对其一向反疫苗立场的担忧,肯尼迪曾公开强调,不会“剥夺任何人的疫苗接种权”。但很显然,过去一年里,肯尼迪已经数次被其承诺,由于疫苗接种率下降产生的连锁危机,也变得越发严峻。
CDC在2月发布的数据显示,2026年以来,全美麻疹确诊病例已突破1000例。对于这个曾在2000年就宣布彻底消灭这种病毒的国家,这实在叫人震惊。
几乎同一时间,最负盛名的医学期刊之一《柳叶刀》,罕见地以近乎空白的封面,刊登了一句猛烈的批判:“肯尼迪在一年内造成的破坏可能需要几代人的时间才能弥补,只要他继续掌权,美国的健康和科学就几乎没有希望。”

从疫苗政策的激进转向,到FDA的人才“大逃亡”,再到NIH的科研命脉被切断,这位“MAHA(让美国再次健康)”运动的旗手,正以一种极具破坏性的方式,重塑着美国的公共卫生版图。
制药界在动荡的环境中战战兢兢,而肯尼迪最忠实的追随者们,也开始在废墟上感到一丝被“背叛”的凉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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疫苗“圣战”
肯尼迪最引人注目的战场始终是疫苗。
去年6月,肯尼迪上任仅四个月,便向已有数十年历史的免疫实践咨询委员会挥下屠刀。他解雇了所有17名成员,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对疫苗持怀疑态度、甚至传播过错误信息的人。
更令人震惊的是,时任CDC主任苏珊·莫纳雷斯,随后也被肯尼迪解雇,原因是她拒绝裁减资深员工,也拒绝采纳肯尼迪钦点的疫苗咨询小组的建议。
业内人士担心,这些举动几乎是对美国疫苗科学决策体系的釜底抽薪。
到了12月,“悬着的心终于死了”——新组建的免疫实践咨询委员会,迅速推翻近三十年来的政策,不再建议新生儿在出生后24小时内普遍接种乙肝疫苗。
今年1月,CDC则发布一份震惊医学界的“决策备忘录”,在未提供任何新科学证据的情况下,将七种儿童疫苗——包括轮状病毒、甲肝、流感等——从“普遍推荐”名单中移除,降级为“与医生讨论后决定”。这意味着,这些疫苗对全体儿童的必要性不再得到美国政府的明确背书。
该决定引发了法律与政治上的“海啸”。
由15个州组成的两党联盟迅速提起诉讼,指控肯尼迪“绕过联邦法律,无视科学证据,危害儿童健康”。
美国儿科学会等主要医学团体,在法庭上疾呼,这是“对公共健康的明显且现实的危险”。他们认为,对于美国超过1亿缺乏常规初级保健渠道的民众来说,“与医生讨论”绝非中性建议,而是实打实的接种障碍。
2月,FDA拒绝Moderna一款新的mRNA流感疫苗的审查申请,这本是肯尼迪阵营对疫苗产业的一次“亮剑”。
但令人费解的是,几周后,在未作任何科学解释的情况下,审查又莫名其妙地恢复了。这一反复,让肯尼迪最狂热的反疫苗基本盘感到困惑与愤怒。在他们看来,这位他们亲手推上高位的“圣战领袖”,背叛了革命的初衷。
为什么新冠疫苗仍在给数百万儿童接种?为什么药企巨头依然受到法律保护?当肯尼迪在全国巡讲中为了中期选举,选择对疫苗问题避而不谈,激进派感到了深深的幻灭。
《纽约时报》采访的一位来自德克萨斯的反疫苗活动家表示,他以为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终结药企权力的政治家,但现在看来,这只是一场假象。为了反击,甚至有威胁传出,如果mRNA流感疫苗获批,“医疗自由运动”将在中期选举中抛弃共和党。
这种“背叛感”或许正是肯尼迪的困境所在:他试图在重塑公共卫生体系和维持政治同盟之间走钢丝,却发现两边都不再信任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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震荡的FDA
如果说疫苗政策的摇摆是政治表演,那么FDA内部的混乱,则是触目惊心的系统挑战。
过去很长一段时间,FDA都被视为制药监管的“黄金标准”。然而,该机构在过去一年经历了领导层的彻底瓦解——仅仅在药物评价与研究中心(CDER),一年内就更换了五位负责人。
人事地震的根源,一部分源于肯尼迪对专业人才的清洗,另一部分则源于由其麾下的新任FDA局长马蒂·马卡里推出备受争议的“国家优先审评凭证”计划。该计划试图通过政治力量,加速特定药物的审批,以换取药企的降价承诺。
但这套做法,被内部人士痛批为将科学决策置于“焦虑、恐惧和困惑”之中。
据美联社报道,有多位FDA高级官员因拒绝在法律文件上签字而辞职,因为他们担心这种由政治而非科学驱动的快速审批,会将FDA和个人置于未来的法律风险之中。
而更加令人担忧的是,科学家的话语权被剥夺。在FDA的新模式下,审评的决定权不再属于最熟悉数据的科学评审员,而是由高级官员组成的委员会投票决定,这彻底颠覆了FDA数十年的传统。
普拉萨德一度主导的CBER,也出现了混乱。
作为曾在学术圈以猛烈批评FDA而闻名的流行病学家,普拉萨德甫一上任,就展现了自己的铁腕。他多次推翻下属评审员的结论,对罕见病药物设置极高的批准门槛。

2月,普拉萨德拒绝了Regenxbio开发的基因疗法RGX-121、Disc Medicine开发的红细胞生成性原卟啉症药物bitopertin,主要是因为对“用生物标志物替代临床安慰剂对照试验进行审批”的做法表示不满。
到了3月,FDA向uniQure发出CRL,要求其亨廷顿舞蹈症基因疗法必须进行大规模的后期对照试验,而非通过加速审批通道上市。这一决定,导致uniQure股价单日暴跌33%。
普拉萨德的风格在投资界引发了“寒蝉效应”。
数据显示,在他任内,FDA批准的加速审批数量从2024年拜登政府时期的20项骤降至2025年的9项。投资者们开始对依赖早期数据的小型生物技术公司避之不及。
尽管马卡里试图为普拉萨德辩护,称他是面临“媒体追杀令”的“天才”,但市场最终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3月7日,普拉萨德传出即将离职,重返学术界,uniQerve股价在盘后交易中一度飙升70%,Regenxbio也大涨29%。这一戏剧性的涨幅,是生物技术行业对这位高官离去的“如释重负”,更是对整个FDA过去一年不可预测性的无声控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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体系沦为废墟
肯尼迪的破坏像病毒一样蔓延至整个HHS体系,正侵蚀着美国科研与疾控的根基。
在被誉为美国联邦研究“皇冠上的明珠”的NIH,人才流失触目惊心。根据《科学》杂志分析,去年从NIH、CDC和FDA三大机构离职的博士超过2400名,是2024年的两到三倍。
在NIH的27个研究所中,超过一半缺乏永久性的所长。这种领导层的真空,直接转化为科研资助的萎缩。相比于2024年,NIH向学术实验室发放的新资助减少了约24%。
与此同时,《自然》杂志的评估显示,经过一年来无情的拨款终止和法院反复的恢复拉锯战,由NIH和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资助的研究人员,已经损失了约14亿美元的资金。这些数字背后,是无数正在进行的临床试验被迫中断,也是美国未来数十年生命科学发现的潜力被透支。
相比之下,CDC的情况更像是一场缓慢的“安乐死”。
NIH主任杰伊·巴塔查里亚暂时兼任CDC临时负责人。而在此之前,这个机构经历了莫纳雷斯仅上任四周就被解雇、HHS副部长吉姆‧奥尼尔短暂过渡,以及二号人物拉尔夫·亚伯拉罕仅任职三个月就因“无法预料的家庭事务”突然离职。
一个拥有数十年历史的顶级公共卫生机构,竟然沦落到没有一位专职领导的尴尬境地。
领导层的缺失导致核心功能陷入瘫痪。1月,《内科医学年鉴》的分析发现,CDC传统上定期发布的许多关键数据要么严重延迟,要么根本不再发布。过去一年里,该机构发布的健康警报屈指可数,而在正常年份,这个数字通常是几十个。
这种自上而下的对专业权威的消解,正在产生不可逆的后果。当肯尼迪鼓励公众“自己做研究”时,当科学决策被政治忠诚取代时,公众对疾控体系的信任便如沙上之塔。
一些州和医学协会开始自救,成立了自己的公共卫生联盟,试图在疫情期间协调资源、发布基于证据的信息。这些起初被视为临时补丁的组织,如今不得不发展成为强大的替代性力量。
问题是,这些分散的努力能否填补CDC留下的真空,仍是巨大的未知数。更令人担心的是,肯尼迪的目光已经投向了下一个目标:国家疫苗伤害赔偿项目。
最近,肯尼迪解雇了该机构负责确定赔偿金的一半专家组成员。批评者担心,如果他任命的人倾向于扩大赔偿范围,将那些没有科学依据的伤害(如自闭症)纳入其中,不仅会迅速耗尽基金,最终还会导致药企因无法承受诉讼风险而停止生产疫苗。

一年前,当肯尼迪执掌HHS时,他的支持者看到了一个打破体制的英雄,他的反对者则预见到一场科学灾难。一年后,残酷的现实超出所有人的预期。
那个曾在飞机上因吸毒过量而濒死的年轻人,在经历了救赎、成名、最终掌握权柄之后,却将整个国家的健康命脉推向了未知的、尚未触底的深渊:麻疹卷土重来,科研资金断裂,监管失去定数,顶尖人才作鸟兽散。
也许,《柳叶刀》所言非虚,肯尼迪这一年带来的动荡,需要几代人来修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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