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访加科思王印祥:从Revolution逆袭,看中国Biotech的启示

2026-04-16 09:19

阅读量:


 

胰腺癌治疗格局即将被改写。

 

4月13日,Revolution Medicines宣布其III期RASolute 302研究取得积极顶线结果。每日一次口服的daraxonrasib与标准化疗相比,在经治转移性胰腺导管癌(PDAC)患者中显著改善了无进展生存期(PFS)和总生存期(OS)

 

在意向治疗人群中,daraxonrasib组中位OS为13.2个月,化疗组仅6.7个月,风险比0.40(p<0.0001)。药物总体耐受良好,安全性可控,未出现新的安全信号。

 

基于首次中期分析,所有PFS和OS终点均视为最终结果。Revolution计划向全球监管机构(包括FDA)提交新药申请,并拟在2026年ASCO年会上展示数据。

 

Revolution与加科思,分别是中美KRAS赛道的代表企业,前者走分子胶路线,后者做小分子。消息公布后,Revolution股价连续两日大涨,最新市值突破290亿美元(约1978亿元人民币),超过中国绝大部分生物医药公司,包括信达生物、康方生物等国内头部Biotech。

 

Revolution用十余年完成了一次经典逆袭,这给中国创新药带来哪些启示?带着这个问题,我们专访了加科思董事长兼联席CEO王印祥博士,从本土创新者的视角,探讨中国Biotech的发展路径与“大国新药”的破局可能。

 

 
王印祥博士
加科思董事长兼联席CEO
 
 

 

 

TONACEA

01

一个赛道,两种故事

 

 

 

写意君:您怎么看待Revolution最新发布的RASolute 302 Ⅲ期数据?

 

王印祥:在目前所有的靶向抗癌药中,RAS靶点覆盖的患者人数是最多的。第一个人类RAS基因于1982年被发现,至今已近半个世纪。数代科学家持续攻关,但它始终是靶向抗癌药领域最难突破的靶点之一,此前多轮尝试基本都以失败告终。

 

因此,从科学层面来看,能够证实通过抑制RAS来治疗癌症,意义极为深远。人类花了近50年才攻克这一难题,单从时间跨度而论,其难度甚至不亚于登月。将这样一个靶点成功应用于临床,无疑是一项里程碑式的成就。

 

写意君:加科思也是KRAS领域的代表性企业之一,尤其是在pan-KRAS领域,加科思目前进度仅次于Revolution,能否简单介绍一下加科思的pan-KRAS布局与Revolution的差异化?

 

王印祥:在KRAS靶点的布局上,加科思与Revolution其实差不多同时起步。2018年前后,绝大部分的pan-KRAS抑制剂都是选择的小分子抑制剂路线,包括诺华、辉瑞、BMS等跨国药企,以及加科思都选择了这个路线。但是当时Revolution通过收购Warp Drive Bio,将分子胶技术应用到了开发pan-KRAS上。

 

目前在小分子技术路线上,加科思的JAB-23E73是全球进展最快的,是全球首个披露数据的pan-KRAS小分子抑制剂。放眼整个pan-KRAS赛道,JAB-23E73的速度也仅次于Revolution的daraxonrasib。

 

写意君:从技术角度看,分子胶和小分子各自有哪些优势和劣势?

 

王印祥:小分子技术路线和分子胶技术路线的本质差异在于,小分子是直接抑制KRAS蛋白,但结合口袋很浅,筛选高亲和力、具备良好药代动力学特性的小分子非常困难;分子胶则是通过招募细胞内另一个蛋白(Cyclophilin A)形成三元复合物,间接发挥作用,筛选过程相对简单。Revolution走得更顺更快,但也面临不同的挑战。

 

第一,分子胶的专利空间巨大。分子胶分子量大,结构可改动空间大,很容易做出一大批me-too药。目前中国和美国已有大量公司在积极研发和布局分子胶专利,未来竞争会非常激烈;第二,制造成本极高。分子胶的化学合成需要20多步,含有6个手性中心,工艺复杂。这也决定了药物的定价不会低,由此带来患者可及性的问题。

 

小分子路线的优势在于,第一,合成简单。一旦找到高亲和力分子,制造成本远低于分子胶;第二,专利壁垒高。加科思在全球小分子pan-KRAS抑制剂领域拥有几十项专利,是专利布局最早、最多的公司。后续其他公司想突破我们的专利非常困难,这意味着未来me-too药会很少,竞争压力小。

 

写意君:皮肤毒性是目前pan-KRAS最主要的安全问题,两种技术路线在安全性方面表现有什么差异?

 

王印祥:从已公布的临床数据看,两种路线的安全性差异已经显现。RMC-6236皮肤毒性发生率高达90%,且有7%是3级毒性,而JAB-23E73的皮肤毒性发生概率只有10%且均为1级,暂未观察到3级毒性事件。如果这一优势能够保持,小分子路线在未来联合用药和市场竞争力上将有明显优势。

 

美国前参与参议员Ben Sasse参加daraxonrasib临床试验,出现皮肤毒性副作用。图片来源《纽约时报》

 

写意君:2025年12月,加科思与阿斯利康就JAB-23E73达成全球许可与合作协议。加科思将获得1亿美元的首付款,并有资格额外获得最高达19.15亿美元的开发及商业化里程碑付款,这笔交易刷新了中国小分子新药的出海纪录。能否透露一下双方合作的最新进展?

 

王印祥:2026年我们最主要的计划是,将二线及以上的胰腺癌适应症在中国推进到注册性临床试验。同时,联合化疗(GP)一线治疗的方案也已经获得批准,我们会同步启动。

 

胰腺癌是最难治的肿瘤。此次Revolution公布的中位OS已达到13.2个月,这在胰腺癌领域已是了不起的进步。

 

但横向对比,在肺癌治疗中,奥希替尼的中位OS已经达到了数年,和胰腺癌的平均OS有显著差距。单靠一个药物,胰腺癌患者的获益天花板仍然较低。要想真正让患者受益,尤其是早期患者,必须与现有标准疗法联合使用。而小分子药物安全性更好,这为联合用药提供了更大的空间。

 

 

 

 

TONACEA

02

“起起伏伏是Biotech的常态”

 

 

 

写意君:Revolution选择了一个公认最难攻克的靶点,又走了一条与所有大公司都不同的技术路线,在临床推进和融资方面必然面临更多困难。但他们坚持下来了,并做出了非常惊艳的数据。您觉得这个故事对中国Biotech有什么启示?

 

王印祥:Biotech的发展起起伏伏是一种常态。Revolution的前身最早致力于耐药抗真菌药物的研发,但进展不顺,随后转型做抗肿瘤药物。Revolution的管线布局与加科思颇为相似,他们转型肿瘤领域后的首个项目是SHP2抑制剂,这与我们的Sitneprotafib(JAB-3312)几乎是同一时期启动的。当时全球最早布局SHP2的三家公司,第一是诺华,第二是加科思,第三便是Revolution。此后,两家公司又几乎同时在2016-2017年左右转向RAS靶点,不过选择了不同的技术路线。

 

在这一过程中,Revolution持续获得融资。美国的风投机构更看重技术本身,只要数据扎实,就愿意给予支持。正是有了耐心资本的支持,Revolution才能走出低谷,迎来转机。

 

当然,现在远非终点。产品上市后的销售表现与估值走向,仍需时间检验。但这个行业最富魅力的地方,恰恰在于这种跌宕起伏。

 

写意君:所以对Biotech来说,要活下去,承受失败的能力是很重要的。

 

王印祥:是的,但这个行业可谓“九死一生”——90%的公司都会消失,能活下来的不足10%。而坚持创新,才是生存下去的最重要保障。

 

近年来,中国生物医药行业进步显著,但也存在一个问题:me-too式创新过多,导致同质化竞争极为严重。

 

me-too产品若仅局限于国内市场,结果将十分惨烈。以PD-1为例,默沙东的Keytruda年销售额超过300亿美元;而中国目前已有十几个PD-1产品获批,其销售额总和却远不及Keytruda。原因在于缺乏国际市场,只能陷入国内低价竞争。

 

所以中国Biotech下一步的方向,还是要努力把产品推向全球市场。这个过程很长,中间会有很多起伏,但一时的落后、一时的失败,都没关系。

 

 

 

 

TONACEA

03

中国的“Revolution”何时诞生

 

 

 

写意君:从您的经验看,Biotech要获得投资人对源头创新的长期支持,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?

 

王印祥:这个问题很复杂,并非单一因素所能决定。

 

第一,团队自身的信用基础至关重要。研究背景、创业经历等,都是投资人重点考量的因素。

 

第二,项目本身的吸引力决定了能否赢得投资人的认可。当下的投资人相对专业,但中国风投与华尔街的风格仍有显著差异:中国VC更偏短线,青睐改良性小创新、短平快的项目;华尔街则更注重长线布局,看重真正的技术创新,愿意承担更大的风险。

 

近年来,中国生物医药行业进步显著,但真正的源头创新仍然稀少,绝大部分属于工程学上的改良。我们将单抗做成双抗,双抗做成三抗,或进行化学修饰的嫁接,这被称作“工程师的红利”。改良性创新确实是中国公司最擅长的领域,也成就了一大批企业。

 

然而,这种创新如同挖矿,资源终归有限。你看这几年,在双抗、ADC、PD-1等领域,已经“挖”出了大量公司,矿藏几近枯竭,如今只能向更边缘的角落探寻,比如双靶点、双payload,难度越来越大。

 

写意君:您觉得未来5-10年内,中国是否可能诞生自己的“Revolution”?如果可以的话,您认为关键需要在哪些环节实现突破?

 

王印祥:我认为有可能。当前,中国已有一批Biotech积累了丰富经验,新的技术平台也在逐步成熟。未来一定会有公司在某一技术点上实现源头创新。

 

但除了技术本身,还需要几个综合条件的支撑。首先是资本市场的托底。 以康方生物为例,其双抗产品授权给Summit,仅凭一个产品就撑起了超过100亿美元的市值。然而,如果产品只有国内市场,而没有全球市场的支撑,就很难达到那样的高度。

 

Revolution亦是如此,它拥有资本市场的支持,产品一旦在美国FDA获批,就等于拿到了全球市场的通行证。

 

因此,技术突破、资本市场、全球市场,这三个条件必须形成合力。光有技术突破不行,光有资本市场也不行。三者缺一,都难以成事。

 

 

— 写在最后 

 

从1982年RAS基因被发现到现在,人类用了近半个世纪才撬开这扇“铁门”。生物医药创新从来不易,但中国Biotech已不再是旁观者,而是参与者,甚至逐渐成为引领者。

 

正如王印祥所言,“大国新药”的真正崛起,不在于某个靶点进度的快慢,也不在于某个临床试验的成败,而在于能否在“无人区”沉心布局,在至暗时刻敢于押注。

 

下一个“Revolution”,或许正孕育在今天那些“冷板凳”与“硬骨头”之中。

 

 
《大国新药》栏目介绍

 

《大国新药》专题栏目由同写意出品,聚焦中国新药崛起的核心逻辑,研讨创新药全球化战略,致力于构建可持续发展的中国创新药生态。栏目记录全球化浪潮中的中国故事,见证从跟跑到领跑的关键突破,解读国家战略,追踪前瞻技术,在标杆事件与案例复盘中,彰显中国医药的大国担当。

 

 

相关新闻

联系我们

地址:北京市丰台区汉威国际广场三区4号楼305室

电话:010-83634390

地址:江苏省苏州市工业园区纳米科技园E栋1704室

同写意

写意宣发

同写意Biotech

同写意微服务


©2022 同写意(北京)科技发展有限公司